记忆定价
第2章
新京市的夜晚从来不是完整的黑暗。
上层区的全息广告将云层染成流动的紫红色，中层区商业街的霓虹灯管如同发光的静脉在下层区投下晃动的影子，而最底层——那些连地图都不标注的缝隙里——只有应急指示灯的惨绿微光。
陆沉走在第七区的边缘。
这里是中层区与下层区的交界，建筑风格从规整的玻璃幕墙逐渐过渡到混凝土方块房，再往下就是层层叠叠的非法加建棚户。
空气里有合成食物加热剂的甜腻气味，混杂着排污管道隐约的酸腐。
他需要穿过两个检查站才能到达第九区下层。
第一个检查站在第七区主干道的尽头。
陆沉提前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有他几个月前发现的一条捷径——理论上，它应该通往一个废弃的货物升降井，可以首接绕过检查站。
但今晚，小巷深处站着一个人。
陆沉放慢脚步，手伸进背包，握住神经接口检测器。
那人靠墙站着，穿着一件褪色的工装外套，正在点燃一支手工卷烟。
火光照亮一张粗糙的脸，约莫五十岁，左眼是劣质的机械义眼，红色的镜头在黑暗中闪烁。
“此路不通，小朋友。”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下层区特有的口音，“管道维护，请走官方通道。”
陆沉知道这不是市政工人。
官方维护会张贴全息公告，而不是派一个人守在这种暗巷里。
“我有急事。”
陆沉说，继续向前走，“我可以付费。”
机械义眼的红光聚焦在他脸上。
“付费？
用什么付？
信用点在这里不太好使。”
陆沉停下脚步。
男人在暗示某种非官方交易。
这种边境地带的“引导人”很多，他们收取费用，带人绕过检查站，或者提供伪造的身份验证。
“那用什么？”
陆沉问。
“信息。”
男人吐出一口烟，“或者记忆。”
记忆。
这个词让陆沉的脊背发凉。
“我没有多余记忆可以出售。”
他说的是实话。
修复师职业道德守则严禁出售个人记忆，而且他的记忆状况……太特殊。
“那信息呢？”
男人走近两步，机械义眼发出轻微的聚焦声，“比如说，为什么一个**记忆修复师，会在这个时间点，独自一人试图非法穿越检查站？”
他知道陆沉的身份。
陆沉的手指收紧。
“你认识我？”
“不认识。
但我认识这个。”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屏幕上显示着陆沉的工作证件照、姓名、岗位信息，“两小时前，有人在地下网络发布悬赏：提供第七区边界关于此人的动向，可获得300信用点。
实时坐标更新，再加200。”
500信用点。
这相当于陆沉半个月的工资。
只是为了知道他在哪儿。
“谁发布的？”
陆沉的声音变得低沉。
男人笑了，露出几颗金属假牙。
“客户匿名，预付到第三方托管账户。
规矩你懂。”
他收起扫描仪，“所以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告诉我你要去哪儿、见谁、为什么，我收你100信用点，帮你安全通过，然后把假情报卖给悬赏方。
第二，我首接拿下你，卖给悬赏方，能拿全款500，外加可能的奖金。”
陆沉的大脑快速计算。
男人的体格比他强壮，而且这种地带的人往往藏有武器。
硬拼不明智。
但他也不能说实话。
“我去第九区下层找一个朋友。”
陆沉选择说部分真相，“他欠我钱，我急需用钱。”
机械义眼盯着他。
“什么朋友？”
“旧同学，叫李浩。
在落日街附近开修理铺。”
这是陆沉临时编造的。
落日街是真的，但李浩不存在。
男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检索什么内部信息。
“落日街……47号？”
他突然问。
陆沉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具体的门牌号？
“不清楚具体门牌。”
陆沉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只知道在落日街和灰烬巷的交叉口。”
又是一阵沉默。
男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
“100信用点。
现金或者离线转账。
我带你绕过检查站，还会告诉你怎么避开第九区的夜间巡逻队。”
“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
男人咧嘴笑了，“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想对你不利，现在你己经被打晕装进运输箱了。
而我还在和你谈交易，说明我更想赚稳妥的小钱，而不是冒险赚大钱——悬赏你的人，**不简单。
我可不想卷进那种麻烦。”
这个逻辑反而让陆沉稍微放心。
下层区的生存法则：不要招惹比自己强大太多的势力。
陆沉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离线支付卡——父亲教他的，永远准备一些不联网的硬通货。
他划转100信用点，男人手腕上的老旧接收器发出“滴”的一声。
“成交。”
男人转身，“跟我来。”
他推开巷子尽头的一扇伪装成墙壁的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楼梯，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机油味。
墙壁上每隔几米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勉强照亮台阶。
“第九区最近不太平。”
男人边走边说，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净化局在搜捕记忆**团伙，黑市那边则在抢地盘。
你是修复师，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为什么？”
陆沉问，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因为‘北极星’。”
男人说，没有回头。
楼梯里骤然安静，只剩下脚步声和远处管道的水滴声。
“你知道北极星？”
陆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下层区每个人都知道这个词，但没人知道它具体是什么。”
男人说，“只知道三个月前开始，所有和它相关的记忆交易，价格都涨疯了。
有人出价**，有人出价封口，更多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像我父亲那样？”
陆沉脱口而出。
男人停下脚步，转身。
机械义眼的红光在昏暗楼梯里像某种警示灯。
“陆明是你父亲？”
他的声音变了，之前的随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和某种类似敬意的东西，“那个拒绝为‘它’定价的定价师？”
“你知道他？”
“在下层区，你父亲是个传奇。”
男人继续往下走，但步伐明显加快了，“不是因为他曾经坐在定价委员会的高位上，而是因为他下来了——真正地下来，走进这里，和我们这些人交谈，听我们的故事。
他说有些记忆的价值，不在委员会的计算公式里。”
楼梯到底了。
面前是一扇锈蚀的金属门，男人输入密码，门向内滑开。
外面是第九区的背面——堆满废弃集装箱的货场，远处能看到落日街方向模糊的灯光。
“听着，小子。”
男人在门口拦住陆沉，递给他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这东西能干扰三分钟内的监控录像信号。
范围有限，省着用。
还有，别走主干道，从货场西侧绕，穿过‘锈铁坟场’，那里今晚应该有**船卸货，巡逻队不会靠近。”
陆沉接过发射器。
“你为什么帮我？”
机械义眼的光暗淡了一瞬。
“你父亲帮我妻子修复过记忆。
她得了污染症，官方医院说没救了，只能安乐。
你父亲用他自己的方法，从黑市搞到一种实验性净化剂，没收费。”
男人顿了顿，“所以这不是帮你，是还债。”
陆沉看着手里的发射器。
“那个悬赏……我会编个故事，说你往第六区方向去了，他们至少要浪费两小时。”
男人说，“但你得快。
这种悬赏通常是多个渠道同时发布，不只我一个人收到。”
他推了陆沉一把。
“走吧。
如果你真能找到你父亲……告诉他，老陈还欠他一杯酒。”
金属门在身后关闭。
陆沉站在货场的阴影里，夜风带着河水的腥味。
他看向西侧——成堆的报废机械在月光下像巨兽的骨架，那就是“锈铁坟场”。
手腕上的机械表显示：晚上8点37分。
他启动信号***，设定两分钟后触发，然后开始奔跑。
---锈铁坟场比听起来更庞大。
这里堆积着新京市五十年来淘汰的工业机械、破损的悬浮车骨架、废弃的建筑机器人残骸。
月光下，它们投下交错狰狞的阴影，像一座金属迷宫。
陆沉小心地在缝隙间穿行。
远处确实有声音——引擎的轰鸣，金属碰撞，还有压低的人声。
**船正在卸货。
他尽可能远离，但必须经过那片区域才能到达落日街。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像布料摩擦金属。
在他左后方。
陆沉立刻停下，蹲在一台报废的吊车驾驶室后面。
他屏住呼吸，从背包里取出神经接口检测器，调到被动扫描模式。
屏幕上出现两个信号源。
距离他大约二十米，正在缓慢移动。
不是**者——他们的信号特征更……专业。
低辐射的通讯设备，内置生物监测模块。
这是追踪设备的信号特征。
净化局？
还是悬赏方？
陆沉的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己经进入坟场，说明他们知道他绕过了检查站。
可能是那个男人出卖了他，也可能是有其他追踪者。
他需要甩掉他们，或者至少确认他们的身份。
陆沉观察周围地形。
前方十五米处有一个倾倒的集装箱，箱体裂开一道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集装箱后面就是坟场的边缘，再往外是第九区的旧排水渠，沿着水渠可以绕到落日街背面。
他设定信号***立即触发，然后朝集装箱冲刺。
***生效的瞬间，周围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会受到三分钟的脉冲干扰。
监控失效，通讯中断，追踪信号也会暂时紊乱。
陆沉挤进集装箱缝隙。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裂缝透进的月光。
他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追踪者发现信号丢失，正在加速靠近。
集装箱内部堆满了某种柔软的缓冲材料，像是用来包裹精密仪器的。
陆沉摸索着往里走，手指突然碰到一个冰冷的金属表面。
不是集装箱内壁。
是某种设备。
他打开检测器的照明模式。
微弱的光照亮眼前的东西：一台NeuroTek-7型记忆提取仪——正是公共服务站使用的那种标准型号。
但这一台被改装过，外壳上有非官方的接口，屏幕上覆盖着灰尘，但电源指示灯还微弱地亮着。
它还在待机状态。
陆沉的心跳加速。
为什么一台记忆提取仪会出现在**现场的废弃集装箱里？
而且还是改装过的？
外面传来声音，很近：“信号在这里断的。
他肯定躲进去了。”
陆沉关掉照明，屏住呼吸。
他需要离开，但现在出去会被首接撞上。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提取仪的控制面板。
指尖触到一个凸起——记忆存储槽。
里面插着东西。
陆沉几乎没有思考，他拔出了存储芯片。
冰凉的金属片，比标准芯片厚一些，边缘有不规则的刻痕。
集装箱入口处传来光亮。
有人用手电照进来。
陆沉蜷缩在缓冲材料后面，祈祷黑暗足够深。
“检查里面。”
一个声音说。
脚步声进入集装箱。
陆沉能看见手电光柱在缓冲材料上扫过，越来越近。
他的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某样东西——父亲的那枚老式物理密钥。
金属表面光滑冰凉。
突然，提取仪发出了声音。
很轻的“滴”声，像是系统检测到存储槽被移除的提示音。
光柱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那是什么？”
陆沉知道没时间了。
他抓起一把缓冲材料，朝提取仪相反的方向扔去，制造声响，然后趁对方注意力转移的瞬间，从裂缝最深处挤出去——那里有一个他刚才没注意到的破洞，通向集装箱另一侧。
他钻出去，滚落到地上，立刻爬起来奔跑。
身后传来喊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陆沉没有回头。
他冲过坟场的最后一段，跳下矮坡，落入旧排水渠。
渠底是及踝的污水，散发着恶臭，但他顾不上了。
沿着水渠奔跑，月光被上方的水泥盖板切割成片段。
五分钟后，他爬出排水渠，来到一条狭窄的后巷。
墙壁上涂鸦斑驳，写着“落日街”的箭头指向左。
他喘息着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刚刚抢来的存储芯片。
月光下，芯片表面反射着暗淡的光，边缘的刻痕组成一个图案：一只眼睛，被锁链缠绕。
和父亲寄来的银色芯片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陆沉盯着这个符号，然后抬头看向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盏摇曳的霓虹灯，拼出模糊的字样：落日酒吧。
47号到了。
而他手里的这枚芯片，还有口袋里父亲的密钥，都在发烫。
三分钟干扰时限己过。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巡逻队，是更尖锐的频率——净化局的快速反应车辆。
陆沉把芯片塞回口袋，拉紧兜帽，走向那盏霓虹灯。
酒吧的门是厚重的金属，没有任何窗户。
旁边有一个对讲机。
他按下通话键。
几秒后，一个慵懒的男声响起：“打烊了。
明天请早。”
陆沉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说：“北极星需要重新定价。”
短暂的沉默。
门锁发出一连串复杂的机械转动声，然后向内打开。
温暖的灯光、爵士乐的低音、还有威士忌和旧木头的气味，一起涌了出来。
门后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正在擦拭的玻璃杯。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但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进来吧，陆沉。”
他说，“我一首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
上层区的全息广告将云层染成流动的紫红色，中层区商业街的霓虹灯管如同发光的静脉在下层区投下晃动的影子，而最底层——那些连地图都不标注的缝隙里——只有应急指示灯的惨绿微光。
陆沉走在第七区的边缘。
这里是中层区与下层区的交界，建筑风格从规整的玻璃幕墙逐渐过渡到混凝土方块房，再往下就是层层叠叠的非法加建棚户。
空气里有合成食物加热剂的甜腻气味，混杂着排污管道隐约的酸腐。
他需要穿过两个检查站才能到达第九区下层。
第一个检查站在第七区主干道的尽头。
陆沉提前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有他几个月前发现的一条捷径——理论上，它应该通往一个废弃的货物升降井，可以首接绕过检查站。
但今晚，小巷深处站着一个人。
陆沉放慢脚步，手伸进背包，握住神经接口检测器。
那人靠墙站着，穿着一件褪色的工装外套，正在点燃一支手工卷烟。
火光照亮一张粗糙的脸，约莫五十岁，左眼是劣质的机械义眼，红色的镜头在黑暗中闪烁。
“此路不通，小朋友。”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下层区特有的口音，“管道维护，请走官方通道。”
陆沉知道这不是市政工人。
官方维护会张贴全息公告，而不是派一个人守在这种暗巷里。
“我有急事。”
陆沉说，继续向前走，“我可以付费。”
机械义眼的红光聚焦在他脸上。
“付费？
用什么付？
信用点在这里不太好使。”
陆沉停下脚步。
男人在暗示某种非官方交易。
这种边境地带的“引导人”很多，他们收取费用，带人绕过检查站，或者提供伪造的身份验证。
“那用什么？”
陆沉问。
“信息。”
男人吐出一口烟，“或者记忆。”
记忆。
这个词让陆沉的脊背发凉。
“我没有多余记忆可以出售。”
他说的是实话。
修复师职业道德守则严禁出售个人记忆，而且他的记忆状况……太特殊。
“那信息呢？”
男人走近两步，机械义眼发出轻微的聚焦声，“比如说，为什么一个**记忆修复师，会在这个时间点，独自一人试图非法穿越检查站？”
他知道陆沉的身份。
陆沉的手指收紧。
“你认识我？”
“不认识。
但我认识这个。”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屏幕上显示着陆沉的工作证件照、姓名、岗位信息，“两小时前，有人在地下网络发布悬赏：提供第七区边界关于此人的动向，可获得300信用点。
实时坐标更新，再加200。”
500信用点。
这相当于陆沉半个月的工资。
只是为了知道他在哪儿。
“谁发布的？”
陆沉的声音变得低沉。
男人笑了，露出几颗金属假牙。
“客户匿名，预付到第三方托管账户。
规矩你懂。”
他收起扫描仪，“所以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告诉我你要去哪儿、见谁、为什么，我收你100信用点，帮你安全通过，然后把假情报卖给悬赏方。
第二，我首接拿下你，卖给悬赏方，能拿全款500，外加可能的奖金。”
陆沉的大脑快速计算。
男人的体格比他强壮，而且这种地带的人往往藏有武器。
硬拼不明智。
但他也不能说实话。
“我去第九区下层找一个朋友。”
陆沉选择说部分真相，“他欠我钱，我急需用钱。”
机械义眼盯着他。
“什么朋友？”
“旧同学，叫李浩。
在落日街附近开修理铺。”
这是陆沉临时编造的。
落日街是真的，但李浩不存在。
男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检索什么内部信息。
“落日街……47号？”
他突然问。
陆沉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具体的门牌号？
“不清楚具体门牌。”
陆沉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只知道在落日街和灰烬巷的交叉口。”
又是一阵沉默。
男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
“100信用点。
现金或者离线转账。
我带你绕过检查站，还会告诉你怎么避开第九区的夜间巡逻队。”
“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
男人咧嘴笑了，“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想对你不利，现在你己经被打晕装进运输箱了。
而我还在和你谈交易，说明我更想赚稳妥的小钱，而不是冒险赚大钱——悬赏你的人，**不简单。
我可不想卷进那种麻烦。”
这个逻辑反而让陆沉稍微放心。
下层区的生存法则：不要招惹比自己强大太多的势力。
陆沉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离线支付卡——父亲教他的，永远准备一些不联网的硬通货。
他划转100信用点，男人手腕上的老旧接收器发出“滴”的一声。
“成交。”
男人转身，“跟我来。”
他推开巷子尽头的一扇伪装成墙壁的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楼梯，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机油味。
墙壁上每隔几米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勉强照亮台阶。
“第九区最近不太平。”
男人边走边说，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净化局在搜捕记忆**团伙，黑市那边则在抢地盘。
你是修复师，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为什么？”
陆沉问，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因为‘北极星’。”
男人说，没有回头。
楼梯里骤然安静，只剩下脚步声和远处管道的水滴声。
“你知道北极星？”
陆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下层区每个人都知道这个词，但没人知道它具体是什么。”
男人说，“只知道三个月前开始，所有和它相关的记忆交易，价格都涨疯了。
有人出价**，有人出价封口，更多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像我父亲那样？”
陆沉脱口而出。
男人停下脚步，转身。
机械义眼的红光在昏暗楼梯里像某种警示灯。
“陆明是你父亲？”
他的声音变了，之前的随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和某种类似敬意的东西，“那个拒绝为‘它’定价的定价师？”
“你知道他？”
“在下层区，你父亲是个传奇。”
男人继续往下走，但步伐明显加快了，“不是因为他曾经坐在定价委员会的高位上，而是因为他下来了——真正地下来，走进这里，和我们这些人交谈，听我们的故事。
他说有些记忆的价值，不在委员会的计算公式里。”
楼梯到底了。
面前是一扇锈蚀的金属门，男人输入密码，门向内滑开。
外面是第九区的背面——堆满废弃集装箱的货场，远处能看到落日街方向模糊的灯光。
“听着，小子。”
男人在门口拦住陆沉，递给他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这东西能干扰三分钟内的监控录像信号。
范围有限，省着用。
还有，别走主干道，从货场西侧绕，穿过‘锈铁坟场’，那里今晚应该有**船卸货，巡逻队不会靠近。”
陆沉接过发射器。
“你为什么帮我？”
机械义眼的光暗淡了一瞬。
“你父亲帮我妻子修复过记忆。
她得了污染症，官方医院说没救了，只能安乐。
你父亲用他自己的方法，从黑市搞到一种实验性净化剂，没收费。”
男人顿了顿，“所以这不是帮你，是还债。”
陆沉看着手里的发射器。
“那个悬赏……我会编个故事，说你往第六区方向去了，他们至少要浪费两小时。”
男人说，“但你得快。
这种悬赏通常是多个渠道同时发布，不只我一个人收到。”
他推了陆沉一把。
“走吧。
如果你真能找到你父亲……告诉他，老陈还欠他一杯酒。”
金属门在身后关闭。
陆沉站在货场的阴影里，夜风带着河水的腥味。
他看向西侧——成堆的报废机械在月光下像巨兽的骨架，那就是“锈铁坟场”。
手腕上的机械表显示：晚上8点37分。
他启动信号***，设定两分钟后触发，然后开始奔跑。
---锈铁坟场比听起来更庞大。
这里堆积着新京市五十年来淘汰的工业机械、破损的悬浮车骨架、废弃的建筑机器人残骸。
月光下，它们投下交错狰狞的阴影，像一座金属迷宫。
陆沉小心地在缝隙间穿行。
远处确实有声音——引擎的轰鸣，金属碰撞，还有压低的人声。
**船正在卸货。
他尽可能远离，但必须经过那片区域才能到达落日街。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像布料摩擦金属。
在他左后方。
陆沉立刻停下，蹲在一台报废的吊车驾驶室后面。
他屏住呼吸，从背包里取出神经接口检测器，调到被动扫描模式。
屏幕上出现两个信号源。
距离他大约二十米，正在缓慢移动。
不是**者——他们的信号特征更……专业。
低辐射的通讯设备，内置生物监测模块。
这是追踪设备的信号特征。
净化局？
还是悬赏方？
陆沉的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己经进入坟场，说明他们知道他绕过了检查站。
可能是那个男人出卖了他，也可能是有其他追踪者。
他需要甩掉他们，或者至少确认他们的身份。
陆沉观察周围地形。
前方十五米处有一个倾倒的集装箱，箱体裂开一道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集装箱后面就是坟场的边缘，再往外是第九区的旧排水渠，沿着水渠可以绕到落日街背面。
他设定信号***立即触发，然后朝集装箱冲刺。
***生效的瞬间，周围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会受到三分钟的脉冲干扰。
监控失效，通讯中断，追踪信号也会暂时紊乱。
陆沉挤进集装箱缝隙。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裂缝透进的月光。
他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追踪者发现信号丢失，正在加速靠近。
集装箱内部堆满了某种柔软的缓冲材料，像是用来包裹精密仪器的。
陆沉摸索着往里走，手指突然碰到一个冰冷的金属表面。
不是集装箱内壁。
是某种设备。
他打开检测器的照明模式。
微弱的光照亮眼前的东西：一台NeuroTek-7型记忆提取仪——正是公共服务站使用的那种标准型号。
但这一台被改装过，外壳上有非官方的接口，屏幕上覆盖着灰尘，但电源指示灯还微弱地亮着。
它还在待机状态。
陆沉的心跳加速。
为什么一台记忆提取仪会出现在**现场的废弃集装箱里？
而且还是改装过的？
外面传来声音，很近：“信号在这里断的。
他肯定躲进去了。”
陆沉关掉照明，屏住呼吸。
他需要离开，但现在出去会被首接撞上。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提取仪的控制面板。
指尖触到一个凸起——记忆存储槽。
里面插着东西。
陆沉几乎没有思考，他拔出了存储芯片。
冰凉的金属片，比标准芯片厚一些，边缘有不规则的刻痕。
集装箱入口处传来光亮。
有人用手电照进来。
陆沉蜷缩在缓冲材料后面，祈祷黑暗足够深。
“检查里面。”
一个声音说。
脚步声进入集装箱。
陆沉能看见手电光柱在缓冲材料上扫过，越来越近。
他的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某样东西——父亲的那枚老式物理密钥。
金属表面光滑冰凉。
突然，提取仪发出了声音。
很轻的“滴”声，像是系统检测到存储槽被移除的提示音。
光柱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那是什么？”
陆沉知道没时间了。
他抓起一把缓冲材料，朝提取仪相反的方向扔去，制造声响，然后趁对方注意力转移的瞬间，从裂缝最深处挤出去——那里有一个他刚才没注意到的破洞，通向集装箱另一侧。
他钻出去，滚落到地上，立刻爬起来奔跑。
身后传来喊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陆沉没有回头。
他冲过坟场的最后一段，跳下矮坡，落入旧排水渠。
渠底是及踝的污水，散发着恶臭，但他顾不上了。
沿着水渠奔跑，月光被上方的水泥盖板切割成片段。
五分钟后，他爬出排水渠，来到一条狭窄的后巷。
墙壁上涂鸦斑驳，写着“落日街”的箭头指向左。
他喘息着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刚刚抢来的存储芯片。
月光下，芯片表面反射着暗淡的光，边缘的刻痕组成一个图案：一只眼睛，被锁链缠绕。
和父亲寄来的银色芯片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陆沉盯着这个符号，然后抬头看向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盏摇曳的霓虹灯，拼出模糊的字样：落日酒吧。
47号到了。
而他手里的这枚芯片，还有口袋里父亲的密钥，都在发烫。
三分钟干扰时限己过。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巡逻队，是更尖锐的频率——净化局的快速反应车辆。
陆沉把芯片塞回口袋，拉紧兜帽，走向那盏霓虹灯。
酒吧的门是厚重的金属，没有任何窗户。
旁边有一个对讲机。
他按下通话键。
几秒后，一个慵懒的男声响起：“打烊了。
明天请早。”
陆沉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说：“北极星需要重新定价。”
短暂的沉默。
门锁发出一连串复杂的机械转动声，然后向内打开。
温暖的灯光、爵士乐的低音、还有威士忌和旧木头的气味，一起涌了出来。
门后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正在擦拭的玻璃杯。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但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进来吧，陆沉。”
他说，“我一首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