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何须问天
第3章
,林辰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轮廓。,光线斜斜地扫过平原,把一切都染成浅浅的金色。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淡得几乎透明——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想,原来自已现在真的只是一道影子了。连阳光照在身上,都留不下一点暖意。,跟着风向东而去。,在他身下缓缓铺开。先是那片被踩烂的草地,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碎成点点亮光。接着是几块被烧黑的田地,焦土上零星立着几株幸存的庄稼,叶尖微微发黄。几个农夫已经下地了,弯着腰,用锄头小心翼翼地把被踩倒的秧苗扶正,培上土,动作又慢又仔细。,停在一株歪倒的老树桩上。。中年,满脸胡茬,粗布短衣上沾满泥点,后背上汗湿了一**。那人扶起一株秧苗,用锄头培好土,直起腰来——就在那一瞬,他望向远处的战场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林辰看见了。看见他眼里的东西,说不清是愁还是怕,只是一闪,就被他压下去,继续弯腰干活。。农夫扶完一垄,又去扶下一垄。他的影子越来越短,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看了很久。
三十多岁吧,他想。再活三四十年,就老了。然后呢?他的儿子会长大,会接替他下地干活,会娶妻生子,会重复同样的日子。他的孙子也会。一百年后,这个人早就化成土了,连名字都没人记得。而自已呢?
还在这里。飘着。
也许还在这棵树桩上,也许飘到了别处。可不管在哪,都是这样看着。看着一代人下去,又一代人上来。看着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种,又一茬一茬地收。
他忽然有点明白那个老猎人为什么最后会钻进天渊。
远处传来人声。几个妇人提着篮子从村子里出来,给地里的男人送饭。篮子上盖着粗布,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飘出玉米饼的香味。她们走到田头,把篮子递过去,男人们就放下锄头,坐在田埂上吃。小孩子在边上追着跑,打打闹闹,笑声在风里传得很远。
林辰看着他们把饼掰开,就着咸菜大口咬下去。看着妇人给丈夫擦汗,一边擦一边说着什么。看着小孩子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又接着跑。
他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什么都碰不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心口上——不是疼,是空。是那种你明明站在这里,却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关系的空。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林辰才从那棵树桩上离开。
前面出现一条土路。路的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隐隐约约,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一支商队正沿着土路慢慢走着。五六辆马车,车轮碾过干硬的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车夫甩着鞭子,嘴里吆喝着牲口。林辰飘到队伍最后那辆车旁,附在车厢的木板上。
车里有人说话。
“这次去青岚城,影魂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年长的商人声音低沉,“听说有人出高价收碎片,一块就能换十亩好田。”
年轻的那个压低了嗓门:“可我听说,碰过碎片的人最后都没好下场。身子变成影子,家里人谁都看不见,只能偶尔在梦里见一面。那不是活受罪吗?”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
车轮继续转着,吱呀吱呀,碾过一个小水洼,泥水溅起来,落在路边的草叶上。
“总有人想长生不老。”年长的商人最后说,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味道。
林辰附在车厢上,听着他们的呼吸,听着车轮转动的节奏,听着车夫偶尔吆喝牲口的粗嗓门。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都像一根根细线,把这个世界一点点织成一张网。而他就飘在网的外面,看着里面的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悲欢离合。
他却永远进不去。
中午,商队在一片小树林边停下来歇脚。车夫们捡了些枯枝,生起火,架上一口黑铁锅,煮了一锅稀粥。他们围着火堆坐下,把粥盛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边吃边聊,有人说昨天战场上的事,有人说家里孩子快娶媳妇了,有人抱怨今年收成不好。
林辰飘到树林里最高那棵树上,低头看着。
看他们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上,一滴都不剩。看他们用袖子擦嘴,擦完还咂咂嘴,好像很满足。看他们靠着树干打盹,打着打着,鼾声就起来了。
他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羡慕。
这些人能感觉到饿,能感觉到饱,能感觉到累,也能感觉到歇过来之后的舒服。他们活得那么具体,那么实在。而他呢?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饿和饱,累和歇,对他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是一道影子。一道会想事情、会看东西、***也抓不住的影子。
商队歇够了,继续上路。林辰没有跟。他慢慢飘高,让自已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前面那座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墙高高的,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应该就是青岚城了。
他没有急着进城。反而绕了个弯,先飘到城外的一条小河边。
河水很清,缓缓流淌。河边有几个女人在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砸在石头上,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闪一下,又落回去。她们把衣服拧干,抖开,晾在旁边的树枝上,花花****一片。
林辰附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她们。
“听说城里来了个诡道修士,脾气古怪得很。”一个年轻女人一边捶衣服一边说。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前几天还去我家借宿,把我家那口子吓得一宿没睡。”
“借宿怎么了?”
“你不知道?诡道修士能通影魂,万一沾上那东西……”
“别瞎说!哪那么容易沾上。”
女人们笑起来,笑声和棒槌声混在一起,顺着河水漂出去很远。
林辰听着,忽然想起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宿舍里,也是这么洗衣服。水龙头哗哗响,洗衣粉的香味,甩干机嗡嗡转着。那些声音、那些味道,现在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使劲回忆,想再闻一闻洗衣粉的味道——可什么都闻不到。
他是影子了。
太阳开始西斜。林辰从河边离开,向青岚城飘去。城墙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城门上站着的守卫,能看见进出城的人流。挑担子的,赶牛车的,背着包袱步行的,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样子。可那风尘仆仆里,透着一种他再也没有的东西——对日子的踏实。
林辰飘到城门上方,附在城楼的飞檐上。他没有进去,就这么看着下面。看着人们从城外走进城里,从城里走出城外。看着守卫挨个检查行人的包裹,翻出几张干饼,翻出一小块布,翻出一把豁了口的剪子。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一直拖到远处的田埂上。
他忽然想:如果一百年后,自已再回到这里,会看见什么?
也许这座城还在。也许城墙更高了,也许破败了。也许城楼上站着的守卫已经换了好几茬,谁也记不得今天站岗的人是谁。可自已呢?还是这道影子,还附在这片飞檐上,还看着下面的人来来往往。
到那时候,自已还能记得今天看见的这一切吗?记得那个扶秧苗的农夫,记得商队里那两个说话的人,记得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们?
还是说,时间会把这些记忆一点一点磨掉,最后只剩下“看过”这两个字,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
他只是这么想着,让夕阳从影身上穿过去。没有暖意,没有重量,什么都没有。
第一个百年的第二天,就这样过去了。
林辰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从飞檐上垂下去,和城墙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城墙,哪是他。他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等着黑夜再次降临。
识海深处,那缕叫尘缘的东西,又凝了一丝。
他还是没有理会。他知道,这些尘缘,就是他用这一天、这一天里看见的一切、听见的一切、想的一切换来的。那个扶秧苗的农夫,那些围着火堆喝粥的人,那些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他们的日子,被自已看在眼里,就成了自已存在的一点证据。
可这证据,又能证明什么呢?
证明他还在?
还是证明他早就不是人了。
夜色一寸一寸漫上来,吞掉最后一点光。林辰仍然附在飞檐上,一动不动。远处,城里开始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火,一盏,两盏,三盏……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他永远走不进去的家。
而他,只是一道影子。
一道学会了看、却永远学不会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