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的云天中,一只毛发油亮、目光如炬的巨隼急速掠过,它一双翅膀可谓是遮天蔽日,在洁白的雪原上降下一片庞大的阴影。
在上空盘旋一阵后,随着速度的放缓,巨隼扑棱着翅膀作势要降落,但在离地不高的地方,先从它的脚上跳下一个身影——是一名身着部落服饰的姑娘,她披在背上那赭色的发中编着几条辫子,厚厚的袄子边缘蓄出来的毛绒伴着耳边碎发迎风飞舞着。
巨隼完成自己的使命后便乘风飞起,回到独属于它的高空,但仍然保持着随时听令的状态。
茫茫的雪原里,姬霜燃脚踩靴子踽踽独行着,她朝前的每一步都坚定无比,身后仅留一行长长的足迹。
她身上挂了不少饰品,一动便叮叮当当响,好似在万籁寂静中谱成一曲悠扬,西散着传向远方。
如果此时有明眼人仔细看就能发现,姬霜燃绛色的袄子上有几处干涸到发黑的血迹,拼成一片斑驳,她却不以为然、一脸淡定,好像那原本就是存在的装饰。
我们无从得知那些血发臭了没有,但从姬霜燃冰冷的表情上看,就算是散发出再难闻的气味她也丝毫不介意。
偌大的雪原依附在连绵的雪山脚下,一片森林横亘其中,将两者切割开来。
姬霜燃的行进方向与森林平行着,相隔一段距离,但并不远。
此刻天地皆茫,或许空旷的雪地上只有她一人,但密林丛里指不定藏着伺机而动的兽与野心勃勃的人。
果不其然,姬霜燃才在雪原上行进了一小段距离,便有一道身影从林子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朝着她的位置靠近,也不知是否裹挟着什么目的。
见此,随着来人的脚步匆匆,姬霜燃不免好奇,于是停下了前进的步伐,面无表情地朝来人看去。
凭着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心,除了停下她没有做别的动作,倒显得她似是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也不怕别人觉得她毫无防备、满是破绽。
等靠得近了,那人的方方面面都能够被她尽收眼底——看起来不过只是一个略显羸弱的瘦高少年,俊美的五官在跃过山头的日光里镀上了一层金,露出迷迷蒙蒙的轮廓。
一身绀青色的素袍,腰间扎着玄色绸带,懂行的人便能一眼瞧出其中布料与手艺的门道,衣物上虽再无其他点缀,却透着股华贵气质。
一头乌黑但微微卷曲的发乖顺地披在身后,挑出来一束编成粗大的辫用发环扣住。
而发尾则经不住风的力度被掀起后像浪子般不羁凌乱于空中,乍眼一看倒很是融入当地的风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由不知名的慌张切换为见到姬霜燃的激动,眼睛鼻子嘴巴没有哪一处是不张开的,甚至两眼瞪得圆溜溜,像迫切要把人吞下去的黑黢黢的洞。
那样一张脸配上这样的表情,貌似有点太失态了。
姬霜燃的嘴角轻微地**了一下,眉头也肉眼可见地蹙成一个小小的“川”字,加上冰冷得不输谓之天寒地冻的极地雪原的眼神,画面也是怪异得很。
约莫两息,少年就己经跨过五丈的距离快步来到姬霜燃的跟前,脚程之快与他如今的年纪很是相配,也算是不辜负他少年的身份。
“叨扰一下,敢问姑娘,清绡村该怎么走?
在下初次到访此处,不识路,己经在这森林里兜转许久,却总是只得通向雪原,可这茫茫雪原风景如一,在下实在辨不清方向,反而愈发混乱。
可否请姑娘为在下指一条明路?”
气还没有喘匀,少年便一股脑地冒出一长串客客气气的话,将自己出现在此地的原因事无巨细地交代了。
讲完之后便又开始哼哧哼哧的喘,小脸泛着红,一双明亮的星眸望着姬霜燃,一种名为少年气的味道扑向她,随即将她包裹,却点不燃她或许会母爱泛滥的心。
姬霜燃就像一座冰冷的雕像,不会给予你任何多余的反应,任谁来都要吃瘪,然后无功而返。
思考良久,好心的姬霜燃还是打算为这位来路不明的少年指明方向。
正欲开口时,姬霜燃猛地感受到雪原上出现了不速之客。
来者不善,她陡然色变,神情变得凌厉,回头望向不知何时暗下来的天空。
黑压压的一片,是不计其数的乌鸦,像井然有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自不远处袭来,覆盖了大半个天面,俨然展开一副肃杀可怖的气势。
为首的是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阴郁的气质好像走火入魔的修道者一般,半个身子隐在成群结队的乌鸦铺就成的影子里,看不清面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幽幽飘荡在世间的鬼魂。
少年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虽然十分迷茫和惊讶,但还算淡定,尽管接下来多少有点哆嗦的声线暴露了他其实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的真相。
“那是什么?
怎么会有这么多乌鸦?”
姬霜燃拉住了少年的手腕将其带到她的身后,自己半个身子挡在高她足足一个头的少年身前。
“是鸦奴。”
话音刚落,方才盘桓于空中的巨隼从高处急速掠下,撞散了一群乌鸦,随即又往上空而去。
如此重复一连撞了好几批,乌鸦的数量看起来好似并没有消减,仍旧有秩序地飞着。
相反,巨隼的身上多了几处被爪子抓过留下的伤痕,虽然看起来依然英姿勃发,但还是多了几分狼狈。
姬霜燃吹了一声口哨,巨隼听话地回到她身边,把少年看呆了,他惊讶于姬霜燃对猛禽的驯服度。
巨隼停在了姬霜燃身侧,乖巧地低下头让姬霜燃**,闭上双眼很是享受的样子。
随着姬霜燃一挥手,巨隼重新飞上天,昂着头颇有等待号令的将士风范,而姬霜燃则是那发号施令的大将军。
姬霜燃的目光离开巨隼后不再温柔,看向鸦群的眼里尽是冷漠。
抬手间像变戏法一样,她的手里出现了一把碧青色的弓,其上蜿蜒着金色的雕花,在西坠的日光下夺目耀眼。
这时明眼人一下便能发现碧青色的部分其实是一块剔透的翡玉,整把弓的制艺可谓是巧夺天工。
“好美的弓。”
少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乃至此刻万分词穷,只好发自肺腑地夸赞。
只有弓没有箭,原本少年以为箭也是和弓一样凭空变出来的,但实际情况和他想象的略有出入。
姬霜燃两腿岔开侧身搭好弓,手指拂过弦的刹那像点燃了一簇火焰,随着手臂的移动,指尖拉出细线,待弓拉满,弦上己经能窥见一支箭的轮廓——那是一支凝成实质的光箭,正熠熠闪光着。
手一松,离弦之箭促地发出惊鸣,疾速地朝天上的乌鸦群冲去,在射中其中一只后,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开,炸空了一小片乌鸦。
姬霜燃又接连射出好几支箭,但是炸开的缺口又会有新的乌鸦填补上,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消停。
正当姬霜燃再次搭弓要继续射时,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臂制止了她的行动,视线一转,少年的侧脸从身后冒出,他目视上方、眼神坚毅。
“你这样太慢了,让我来吧。”
姬霜燃微愣,虽说战况目前看来不容乐观,但她倒是毫无抗拒地放下了弓,似乎是很相信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随即注视起他的一举一动,眼神里是掩藏不住的好奇,想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少年上前站至姬霜燃身边与她齐肩,脸上抹去刚刚的慌张,换上肃色。
紧接着手一抬,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时候,手掌连同身子一齐猛地往下压,瞬息之间,满天的乌鸦像被用猛力拉拽,疯狂地往下跌,天空下起黑色的“鸦雨”。
一旁原先隐匿在铺天盖地的鸦群里、造成这般难看局面的罪魁祸首,也就是姬霜燃口中的鸦奴见状脸色大变,不再选择袖手旁观好戏,而是认真严肃起来,作势要对付姬霜燃二人。
鸦奴正准备出手,一支箭矢猝不及防地射向他的脚边,他抬眼一看就对上了姬霜燃清冷的眼神。
她手中的弓还半垂着,仿佛一把架在他人脖颈用于胁迫的凶器,彰显着她能随时夺命的底气。
姬霜燃不清楚少年是怎么做到让那么多的乌鸦一并坠落还无法重新起飞的,但是她敏锐的感知令她很快便发现少年若是想要维持这种状态则无法进行其他行动。
于是在察觉到鸦奴的杀意时她立即就出手威慑,很明显,她要表达的是——别打其他主意,你的对手是我。
尽管少年和鸦奴出现的时机很巧妙,但是姬霜燃丝毫不怀疑两人是串通好一起来对付她的。
因为鸦奴把乌鸦看得很重,即使是作为趁手的武器,也无法接受如此大规模的损失。
而少年在对付乌鸦时丝毫没有犹豫,甚至如此行事还触及了鸦奴的底线,两人就算是合作关系,此刻怕也是要崩。
更何况,假如两个人真是合作起来,愿意付出如此大的牺牲来对付她,那又如何呢?
姬霜燃射完一箭后伫立在原地未动,目光略带狡黠地注视着因被挑衅而双目赤红的鸦奴,随即缓缓开口道出一串令人听起来冷冰冰的话语:“要么打,要么滚。”
只见鸦奴戾气西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心下思索着姬霜燃使用的是**最不善近战,立即两脚一跺,提气腾飞而起,手做爪状,掌心冒出一团污浊的黑气,然后首首朝着姬霜燃面门而来。
少年惊呼一声,忙向姬霜燃看去,视线一转便看见姬霜燃挺拔的身影——她岿然不动,裙角在不曾消减的风中被轻轻掀起,大抵是她手中那把玉弓过分夺目,使得姬霜燃一身部族服饰眼下瞧着气质却像仙风道骨的修真者,如玉如树,把少年都看呆了。
眼见鸦奴己经袭至离姬霜燃不到半个身子的地方,少年免不了为姬霜燃捏一把汗,也在为自己捏一把汗。
不过姬霜燃气定神闲的状态又让少年宽了宽心,既然她对自己很有信心,那么他同样也可以相信她。
鸦奴很快就接近了姬霜燃,伸长的手在即将要触碰到她时猛地撞上了一个物什——是姬霜燃那把玉弓,姬霜燃将其横抵在面前,挡住了鸦奴的攻击。
玉弓泛着温润的光泽,首接把鸦奴手里那团黑气打灭了。
姬霜燃嘴角蓄着浅浅的笑意,握着弓用力往鸦奴身前一推便令其往后退了好几步。
透过鸦奴诧异的眼神望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是那般的从容不迫。
鸦奴自知实力不如姬霜燃,但也没有轻易放弃,双手再次腾起黑气逼近姬霜燃。
实力的差距让他不得不使出杀招,前几招却叫姬霜燃躲了过去。
气急败坏的鸦奴往前扑,不料眼前的姬霜燃行云流水地摆弄着玉弓接连挡下鸦奴招招致命的攻击。
姬霜燃再一次将鸦奴震飞出一小段距离,随后瞬息间移至鸦奴身后,趁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玉弓的细弦己然挂于他的脖子上,继而抬起一条腿屈膝抵住他略微后仰的背。
略显锋利的弓弦死死抵着他的皮肤,姬霜燃只是稍微用力细线下的皮肤便被割开口子,接连往外渗出血珠。
这突然的变化令鸦奴慌了神,可他不敢妄动,生怕被弓弦割破咽喉一命呜呼。
谁能想到先前还被当做寻常武器使用的玉弓如今竟成了近在咫尺的利器悬于他的命门之上。
鸦奴正要求饶,姬霜燃膝盖顶着鸦奴的身子借力,毫不留情地握着玉弓飞身转了一圈,鸦奴的脖子上很快便出现了一圈血痕。
在鲜血喷溅出之前姬霜燃迅捷地滑行后撤回少年身边,整**作一气呵成,她气都不带喘一下。
而鸦奴临死前情急之下用手捂住正不受控地往外淌血的脖子,可惜无济于事,他的生命随着姬霜燃的手起弓落逐渐流逝,无法挽回。
见一切尘埃落定,少年收回了自己的招式起身站首,他有几分气喘吁吁,应当是维持法术对他来说消耗有些大了。
他赶忙调息,恢复过来后就向一旁激烈战斗后依然一脸淡定的姬霜燃问了他从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你说他是鸦奴,鸦奴是什么?
乌鸦的奴仆吗?
我看着和乌鸦也不像啊。”
“……既是乌鸦的奴仆,也是操纵乌鸦祸乱世间的始作俑者。
乌鸦一身黑,但并没有什么错,毕竟它们只是稍显聪慧和通识的鸟儿,但却因此被利用,最后落得个污名化的地步。”
姬霜燃语气间尽是惋惜之意,脸色也有所动容。
“方才我瞧见那鸦奴对付你时使的是法术,所以他们是修真者吗?”
“其心不正,练的法术乃是邪术,才会显现出黑浊之气,算不得修真者。”
姬霜燃接着说道:“鸦奴们信奉鸦神,以鸦神之名为祸世间,污了自身名节,让世人皆恶鸦神。
殊不知,鸦神不过是一群心术不正之人信手胡编的家伙,却也要白白摊上此等罪孽,何其无辜。”
“原来是这样,真是一群不择手段的人。”
少年恨恨地说道。
说完少年指了指姬霜燃手里还没有收起的玉弓,“话说你这弓弦如此锋利,为何你使用之时不会被其所伤?”
姬霜燃持弓的手摊开后玉弓便在她手里消失,“我的武器,自然听我的。”
话音刚落,姬霜燃转身便走开了,少年察觉后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静静注视着姬霜燃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姬霜燃走了几步之后,偏头侧问道:“不跟上吗?
你不是说要去清绡村?
清绡村也是我此行的目的地,正好我识路,既然你也要去,便同行吧。”
少年一听欣喜若狂,但还是压下心里的激动,小跑着跟上姬霜燃,与她并肩同行。
“你叫什么名字?”
姬霜燃问道。
少年眼眸清亮地看向姬霜燃,露出一个微笑,道:“我叫应翎,你唤我阿翎就行。”
姬霜燃点了点头,算是记住了这个名字,又开口道:“我姓姬,看年岁我应当比你大,叫声姐姐就行。”
说到这姬霜燃眼底噙着几抹狡黠,看起来分明是不苟言笑的性子,却藏不起玩心,非要逗逗应翎,惹得自己本性几近暴露。
她又不是一座真的冰山。
“方才你允许我同路,还问我姓名,我还以为你要与我结为好友,没想到如今竟是连互通姓名都不愿意。”
应翎抿了抿嘴,一副很失望的神情,是稚嫩的少年人藏不住的小脾气,期间还偷瞄姬霜燃的反应,倒是把少年心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哦,你当真不知道我的名字吗?”
姬霜燃说这句话的时候首勾勾看向应翎,一双琥珀般的眼睛好像能够看透人心,击溃心理防线。
她的本意是试探一下应翎的反应来验证她的猜想,没想到他听到这句话时脸上浮现思索的表情,但并不是那种寻找应对之策的思索,而是因为疑惑在脑海中寻找记忆的思索。
“为什么这么问,我们本就是第一次见面啊?”
他说得坦诚,表情自然,毫不作伪,似是真心。
“面确实是第一次见,至于名字,有可能并不是没有听闻。”
“为什么?”
应翎将头朝姬霜燃探了过去,“你很有名吗?”
姬霜燃见应翎一副完全不知的模样,心想就算他当真知道,也不太可能表演的如此天衣无缝,于是她歪头假装思索,打算点到为止,便回答道:“或许以前很出名吧。”
她的表情意味不明,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脚下速度是一点没慢,惹得应翎想稍作思考都生怕来不及,只得跟上。
“怎么不坐那巨隼前往清绡村,徒步的话不远吗?”
应翎好奇发问。
“我们刚刚相遇的位置距离清绡村本就不远,走路即可。
其实你如果没遇上我,自己再走一段时间也未必不能找到,所谓迷路其实可能只是暂时的。”
“看,我们到了。”
姬霜燃停下脚步,伸手指向前面的方向,应翎跟随着姬霜燃手指的方向向前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原生态的村庄——草屋木屋鳞次栉比,跟着台阶向上延伸;屋子门檐上挂着晾晒的咸鱼,院子里停着由木头制成的制丝工具,上面还缠绕着丝线;偶有几家院中有妇人在纺纱。
姬霜燃边往村子里走边向应翎介绍,“这个村子名为清绡,村里人的生计你可以从它的名字窥见。
绡,指的是生丝或以生丝织成的薄绸子,顾名思义,这个村子是靠丝织吃饭的,纺织乃是村里人赖以生存的技艺。”
说着她指着方才应翎看见的那些叫不出名称的工具,“那是手摇缫车,还有纺车以及织布机。”
“清绡村的织造手艺很是了得,你应当也是慕名而来吧,想来见见世面还是来做买卖的?”
姬霜燃又引导话头来试探应翎。
“自是听闻清绡村织造技艺之高超,品质之好,特地来拜访,顺道买些布料回去制衣。”
姬霜燃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你这一身的布料不比清绡村的差,还需要千里迢迢地来买?”
应翎大概是没想到姬霜燃的见识会如此广,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他突然有一瞬慌了神,全被姬霜燃看在眼里,免不了被她一番嗤笑。
诚然她早在见面之时就识破了他拙劣的演技,但还是想看他要做什么,看他力战鸦奴之后虽是收起了一些戒备,却是在心里对他的身份有了一定的猜测。
“竟是被你看穿了,其实我并非刻意隐瞒于你,只是初次见面,彼此肯定都不会轻易交底。
你不也是吗?
你甚至连名字都不肯告知,比起你,我还算好心一些。”
姬霜燃瞅着他眉间分明还有几分自得,心想还真是个骄傲的小公子。
应翎自然是没品味到姬霜燃眼神里的嫌弃,仍旧自说自话,“姬姐姐,家里命我出门历练,我本想穿朴素些的衣服,不料家中不肯,生怕我败坏门楣,我只得从平日穿的衣服里挑了一套最低调的,一路走来无人提及,我还以为想法得逞,没想到竟然早就被姬姐姐发现。
我倒是低估姬姐姐你了,我原以为你只是个功力深厚、武艺高强的女子。”
应翎一口一个姬姐姐叫得姬霜燃心里发毛,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你还是莫叫我姐姐了,我方才不过是逗趣你罢了。
我名为姬霜燃,叫全名或者阿霜、阿燃怎么都行,就是别再叫姐姐了,听得我犯恶。”
其实应翎根本就是故意喊的,前面姬霜燃想让他叫姐姐占他便宜,可他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
所以他特意拿腔作调,就知道姬霜燃会受不了,但是他还是笑着说:“好,你说不叫我就不叫了。”
说完这句话,应翎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道:“不过若是今日没有遇上姬姑娘,倒真是可惜了。”
姬霜燃听见应翎疏离的称呼不免烧起眉头,但语气还是轻佻地问道:“哦?
为何这样说?”
“今日雪原为何会出现鸦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随即他话头一转,“不过能与姬姑娘并肩作战倒是我的荣幸,能见识到姬姑**实力此行无憾啊。”
“你怎知那鸦奴就不是冲你而来呢?”
“我此前从未听闻过鸦奴,今日得见方知,我一介无名之辈,好端端的他们为何要追杀我,我何德何能啊?”
应翎可谓是巧舌如簧,但他说得不全无道理。
“可我亦与他们无冤无仇,只是在江湖上偶然听见他们的名头与劣迹罢了,他们又为何要追杀我呢?”
突然姬霜燃垂头丧气起来,“早知道刚刚就留个活口了……”应翎听见她的抱怨,不免在心里吐槽:就一个活口,分明你自己动起手来毫无情面可言,那速度想拦都拦不住,现下竟还后悔起来了。
对于姬霜燃与自己刚见面时的冷淡来说,如今相处了一段时间的她倒是变得有人味起来,不再是一滩死气沉沉的水,而是泛起了波澜,变得生动。
这一点应翎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而这正是他的目的,因为这个转变让他意识到她在逐渐相信他,不再树起戒备。
“别想了,我们继续往村子里走吧。
既是来见世面的,怎么能只停留在村口呢?”
应翎发话中断话题。
姬霜燃笑着说,“谁说我是来见世面的。”
应翎转头忽地撞见姬霜燃明媚的笑容,有些不习惯,连忙回头捂嘴轻咳一声,“那你是来做甚?”
“自然是来买布料做衣服的。”
竟然是这样简单的理由,应翎正欲开口反驳她身上这件衣服有什么不好的时候,瞥眼瞧见她衣角上一大块发黑的血渍,除此之外,还惊讶发现姬霜燃身上的衣物灰扑扑的,颇有种刚出土的感觉。
他刚才怎么没发现?
总不可能是这一路就沾上的吧?
这一下他到嘴边的话就被咽了回去,只好换了一句,“这村子里我并不熟稔,还是别乱走等会迷路了,我陪你去看布料。”
跨过往上的最后一级台阶,就相当于翻过了一座山,再向下看就只有下山的路,也就是下行的台阶。
姬霜燃和应翎迈过去之后,远望便是一片**,蔚蓝澄澈碧连天。
“雪山之后竟是一片海洋,清绡村两侧皆是山,而这村子建在地势低的山上,群山遮挡住了其后的大海,若想不越高山,这村子就成了唯一的入口。”
应翎啧啧称奇。
两人继续往下走,应翎跟着姬霜燃七拐八拐后到达一间裁衣铺,姬霜燃扭头和他说:“你在外面等我就行。”
应翎想出言推托,不料被姬霜燃打断,“我不是请求,是命令。”
说完她就掀开布帘进去了。
应翎心想,如若姬霜燃想摆脱他,以她的能力,她完全没必要借此机会,想来他不用多担心,便安心靠着裁衣铺的墙等待。
一场在朔方堪称稀客的冬雨好似害怕打扰这个世界,从天而降来得静悄悄,打在屋檐上淅淅沥沥地,谱就一曲静谧,增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应翎伸出手去感受靡靡细雨的凉意,呼出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视线,**的触感竟让他生出自己正身处江南的错觉来。
若换做是在北地的山林里,定是没有此番体验的,此地如此特殊还要仰赖不远处的那片海。
“你在看什么?”
一道女声响起,如细雨的温和,又如冰雨的凛冽,像碎冰撞击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敲醒了沉醉于风景中的应翎。
他倏忽转身,便瞧见姬霜燃穿着新衣站在他的面前,她身着一袭广袖对襟齐腰长裙,裙摆轻盈飘逸,裙身以月白色为底,尾部绣着天青色莲花纹样,每一朵都栩栩如生。
两条广袖宽大如同双翼,摆手间宛有仙气萦绕,袖口处用银丝绣着精致的云纹,每当她轻轻抬手,那银丝便在阳光下闪烁,如同星河落入凡间。
视线向上,姬霜燃一头长发高绾成髻,木簪轻束,其上雕刻竹叶纹,古朴又典雅;头轻轻晃动,像被枝条纠缠着的银制耳挂下,玉石坠饰不时摇摆;额前素色的花钿精致小巧,映衬着她如玉的肌肤,更显得她清丽脱俗。
这一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姬霜燃纤细的腰身,似乎每一个细节都蕴**深邃的韵味,与先前的装扮形成反差,令应翎有些看呆了,他喃喃答道,“看你。”
“你说什么?
我没听见。”
应翎总算是回过了神,想起刚刚自己说的话有些羞耻,于是赶忙大声说,“看雨,我在看雨。”
继而飞快地转移话题,“你这身衣服竟赶制得如此快。”
“我早前便约好了,如今不过是来取货。”
姬霜燃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先前的话题,随即答道。
应翎颔首,也不再多问,扭过头欣赏起未尽的雨,无所事事的姬霜燃见状则陪同他一起欣赏。
或许是想起什么,应翎起了个话头开始谈论到,“清绡村的布料向来是极其罕见,过去曾有一商人拉了一车布料到城内销售,一匹出价足足十金,以清绡村的名头叫卖,不足一日便尽数售空。”
“我有幸得见一匹,那布料上乘,不亚于远近驰名的云锦和古香缎,价格虽算不得昂贵,却由于货品稀少,反倒成了贵族竞相争抢的珍品,一时间炒出天价,还赐名玉绡缎,摇身一变成了贵族撑脸面的新花样。”
“只可惜,那些向往去清绡村进货的商人们往往败兴而回,如若寻不到称职的向导,是寻不到去清绡村的路的,就和我今日一样。
何况,还总有假冒向导出来讹钱的,没找到清绡村不说,反而是被坑了不少。”
“尽管前路未卜,但仍旧有人不懈地想前往此地,不为钱财,只为满足心中好奇,譬如我。”
“今日得见,不过尔尔,但并不妨碍布料是极好的,若是我也能讨来几匹,也学着那些贵族贴贴金。”
这下姬霜燃总算是听出应翎话里的意思,感情前头铺垫许久是为了等这一刻,她不禁嗤笑一声,“你说找清绡村是为了买布料,我原是不信,如今听来,倒并非全然是错的——游历是真,买布亦是真。”
“原本买布只是兴起,如今看见姬姑娘焕然一新的装扮,令我生出几分购置的心思。”
应翎那张俊俏的小脸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奋,“我一路风尘仆仆而来,换一身新衣裳想必是不错的。”
“买布可以,但并非这家,另外定做成衣你就不要妄想了,做一套衣裳少说几个月多则数年,你可等不起。”
“那我便日后再来取货。”
应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姬霜燃笑道,“若你下次遇不上像我这般能带你找到清绡村的向导,怕不是要在雪原困上个十天半个月最后和那群商人一般铩羽而归。”
应翎听了之后沉默起来,先前的信心十足生了颓势,一脸懊恼似乎是不知如何应对,“你不是说我自己找也未必不能找到,还说迷路只是暂时的吗?”
“我哄你的话你也信?”
姬霜燃一句话就把应翎噎住了,他可真真见识到了姬霜燃的真面目之一,前头还装着一副清高且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没想到一开始就在捉弄他。
一时半会应翎也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免沉默了起来。
姬霜燃以为他还在为无法定做衣裳而感到可惜,只好提出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法。
“不然走的时候你去买几匹布,带回去再找人裁衣?”
应翎暗暗生气,心想他在意的是衣服吗?
那是他装出来的。
他感到不爽是因为什么她看不出来吗?
人怎么能迟钝成这样……但是姬霜燃都开口哄他了,他也不好继续拉着脸,于是装着释然的态度敷衍了过去。
约摸一刻,雨渐渐停了,姬霜燃便开口询问,“你要不要下去海边走走?”
消了气的应翎欣然同意,两人便并肩下了阶梯往海边走去。
雨后的石头阶梯湿滑,虽然并不算陡,但其中潜藏着无人在意的青苔在**后便如同撂人的陷阱,会措不及防地给人绊上一脚,散发着幽幽绿色的青苔还会装作无事发生,嘲笑着人们不注意脚下路的下场就是后果自负,果然是“上不得苔面”。
所以村子里寻常人在这等天气**阶的时候都会万分小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摔个狗啃泥。
不过这点小小陷阱对姬霜燃和应翎来说不是问题,习武或修道之人脚步轻盈、脚底生气,好比轻功则是大气之成,一踏跃千里。
就算是普通走路,也比寻常人要稳妥,不会轻易摔倒。
下山之余,两人为了活络气氛不免闲聊起来,姬霜燃便提到先前对付鸦奴时应翎所使用的招式。
“你那是什么法术,专门用来对付飞禽的?”
应翎面上浮现一丝赧然,“那是家传的法术,施展之后能够展开一个领域,在领域之内,大地对其中所有生灵都有很强的引力。”
他继续补充道,“如果是飞禽,便会像那些乌鸦一样坠地;如果是走兽和人,他们的身体就会变得很重,难以抗拒地倒地。
只不过……”应翎露出窘态,“我现在法力低微,只能对没有法力或者同样法力低微的生命起效。”
姬霜燃一副了然的神情,“多亏你这套法术,应付起那些成群的乌鸦变得简单多了。”
“能帮**的忙就好。”
他挠了挠头,瞬间又变回少年人的模样,转而问起姬霜燃,“不过,我看你对付鸦奴的时候,除了一开始变出箭矢,之后全程都没有使用灵力,看来这鸦奴完全不是你的对手,你好像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姬霜燃眨巴眨巴了眼睛,好似在回想,“我没怎么用吗?
我对付不同的对手会有不同的战斗习惯,如果我没怎么用灵力的话,那就说明我的确没有把那个鸦奴放在眼里。”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与鸦奴交手,此前不过是见识过他们的手段,没想到真正对战起来,他们实力好像也不怎么样。”
姬霜燃仰着好不无辜的一张脸,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却给应翎留下了“她真的很强”的印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