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从山林坠落下来,沿碎石山径流进镇子泥巷。
林泽然衣襟半湿,步履生硬地挤进名为“万福”的客栈时,头发里还渗着几滴凉意。
他刚刚脱离了那个阴寒山洞,如今脚踏瓦地木檐,陌生环境的喧嚷喧嚣一时让他觉得恍如隔世。
门内烛灯摇曳,灶旁小二正拎着汤壶来回奔走。
案前酒客三五成群,低声斜睨着林泽然的装束。
他身上的布衣不合时宜,腰间空无一物,神情里透着警觉,怎么看都不像本地之人。
有人哼笑两声,酒香与土味交织,让林泽然觉得呼吸都有些沉重。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柜台前:“小二,劳烦给我一间干净房、热水,外带些酒饭。”
话音清爽,但语调里带着略不符合当地的生硬。
伙计愣了愣,目光在他脸上徘徊。
好半天才挤出笑容,低声问道:“客官请问,可有通行文帖?
最近镇里管得严……”尾音未落,一名穿灰色短褂的大汉靠了上来,满脸横肉,像是在看一只闯错窝的小兽。
大汉拇指在腰间刀柄慢慢磨蹭。
“兄弟,山里出来的?
怎么身上一点行李也没有?”
林泽然觉察出不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记得,昨夜自己在山洞醒来时只带着一只手表和一把不知何时收拢在手心的小折刀,全无证明身份的物什。
见他语塞,西周的窃语顿时嘈杂起来。
隔壁桌的一名瘦猴汉子倏地抬头,大声嚷道:“莫非是昨夜丢牛的张大伯家那贼?
别人家也是初来乍到,就是这种古怪模样!”
众人随即起哄。
林泽然只觉得心跳加速,双手紧握成拳。
他明白这帮人绝不是闹着玩的,自己的无措与装束,正好落了众人猜忌。
客栈里短暂的安静后,有两名凶神恶煞的家伙站起来,一左一右将他夹住。
两柄泛着寒光的短刀无声出鞘,悄悄架在他的肋旁。
“客官,请,”小二嘴上仍称呼“客官”,脸色却己经泛着厌恶和恐惧。
林泽然勉力维持镇定,低声道:“你们搞错了,我只是迷了路……”另一个粗嗓门的人冷笑着打断他:“你没偷东西?
昨夜山洞的火光,可有你的份?”
屋外的雨似乎更加急促,林泽然脑中飞快运转。
只有一瞬,他的律师本能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各位,有话可以慢慢说,若真有误会,何必徒增罪孽?”
那名大汉却毫不领情,把他的胳膊一钳:“带他去官差那儿,若是有问题,还怕查不出来?”
说罢,众人像抓猪仔一般将林泽然半拖半押出了客栈厅堂。
他的手腕被反绑,雨水和汗水混着流下脖颈。
街头早有围观平民,有孩子扒着烟雨檐角看热闹,大人则窃窃私语。
一队灰袍地痞堵住去路,为首的是个光头络腮胡子,鼻梁上斑斑伤疤,手指在粗木棍上弹打着。
络腮胡冷言:“今儿天不亮有人丢了银两和马,方圆几十里只见你这张生面孔。
兄弟们,怎么问?”
瘦猴凑上来,抖了抖林泽然的衣襟:“搜!
包袱、荷包、鞋底,一个不留!”
一阵粗暴的**后,他们面面相觑,却连一枚碎银都没翻出。
络腮胡怒火更盛,怒斥道:“**胆子大,敢不给我老崔面子?”
林泽然终于从惊异与愤懑中回过神。
即便环境陌生,规则何其不同,可危险的逻辑却一致。
他低声问:“你们凭什么断定是我?”
老崔冷笑:“这儿没你说理的份,你这身装束,在咱镇上不见一天半夜了。
昨夜雨大,别说那些熟人,连巡夜的狗都没出来。
你就这样冒出来的,不是贼是什么?”
林泽然心里冷涩,又没资格辩解,索性不再讨饶。
他竭力睁开眼环视众人,希望寻到一丝理智的视线。
雨水淋透了他单薄的衣服,一阵咳嗽忍不住溢出口中。
就在他被推搡着即将倒地时,忽然一个纤细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住手。”
声音冷若冰霜。
林泽然视线模糊,但仍捕捉到来人淡青衣裳与乌发素雅。
那人眉眼间点缀着凌厉之气,神情冷静。
正是沈如雪。
老崔皱起眉头,狠声道:“这位姑娘,闲事莫管!”
沈如雪身形未动,只从怀中取出一块黛青色的玉牌,轻晃。
“天水县捕衙标令,”她语气冷利,“这人是我镇里查案所需的人证,谁敢动他,回头问问本官的嘴巴有多硬!”
她一言若霜,众人不敢硬碰硬。
场中气氛骤然凝固,只有雨声滴答。
有识货的认出标令牌颜色,悄悄低语:“她是天水县沈家的女儿?
沈家怎么会跑来捞这等闲事……”老崔狐疑地盯了片刻,最终还是低头认怂。
他挥了挥手,人群终于骚动着让出一条路。
林泽然被两个手下半搀半拖地送到客栈后头的小堂。
沈如雪迎着他的目光,略带责备地问:“你冒冒失失闯进来,是嫌命长么?”
他嘴唇发颤:“我……并非有意搅扰,你救我一命,不知——”沈如雪截断他的话语,冷声道:“此地‘地头蛇’盘踞,处处以武行事。
你这般生涩又无凭证,岂不是自投罗网?
告诉我,你究竟从哪儿来的?”
林泽然支吾片刻,终是理智压下惶惑:“我只是……偶遇山难,醒来后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若姑娘能指条生路,我感激不尽。”
沈如雪紧盯他的神色,显然并不全信,却也没有再刨根问底。
她转头吩咐门口的伙计:“去拿一身干净衣物和些稀粥来。”
伙计连忙答应。
小堂内光影微斜。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如雪主动开口,语气稍和颜悦色:“我姓沈,因家中故旧牵连来到此地。
你既卷进这事,暂时留在客栈别乱走。
这一带鱼龙混杂,你无凭无势,很容易惹祸上身。”
林泽然低下头道谢,双拳微微松开,他能感到对方的警惕,却也从那一瞬流露出的关切寒意,嗅到些微暧昧不明的善意。
屋外雨过天晴。
铺堂间光线明净又带点清冷,那种疲惫与劫后余生的释然仿佛和着空气送进心头。
沈如雪没有再多言,只留下一句:“你若想活命,好好想清楚自己的下一步。”
林泽然静坐片刻,思量着刚才的危机以及沈如雪的话。
他抬头望见窗外新晴露珠落在青石阶上,客栈后院廊檐下,江湖的气息正从每个角落渗透进来。
他己无退路,唯有在这片陌生大地上,学会用自己的方式与世界周旋。
这样想着,他默默脱下湿重布衣,换上店家新备的幽蓝长衫。
镜中倒影朦胧而憔悴,一个新的身份和命运,正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