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一半诗卷风骨,一半刀光血影------------------------------------------,扬起的尘灰仿佛还混着江府余烬,却早已走得远了。,劫后余生的惊悸未散,情绪大起大落,周身酸痛浸骨,动一下都费力。,她指尖触到**温热坚实,带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直到意识回笼,才惊觉那是男子的胸膛。,蓦地一推。她后背重重撞上车壁,一阵钝痛,嘤哼出声。,眉峰蹙起。他生怕车厢颠簸磕着她,才一路护在怀中,连日奔波劳累,难免撑不住,才打了个盹。。:“怎么了?”,便见她往角落缩去,警惕、紧绷,避如蛇蝎。,语气冷下来:“醒透了,就安分些。江府,我烧了,从今往后江抒只是卷宗里的名字。”,却陡然僵住——她觉出这披风竟是裴之同的,周身都裹着他气息,尴尬得手足无措。。在他的羽翼下活下来了。,不该怨怼。,只得以纤细倔强的脊背对着他,沉默得像块寒玉。,恍惚间竟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何尝不是个跟着江澈先生临帖的少年,满心风骨道义,爱憎分明。,血溅勤政殿,一头撞碎了他所有的天真。
文人笔墨,抵不过佞臣刀刃,忠以血填。
他从此弃诗文书画,用十年光阴熬成天子手中一把刀,活成令**污吏都闻风丧胆的玉面**。
却还是在腥风血雨中,忍见大儒江则以死殉道。
苦劝不住,周旋不得,更难的,——这次他还得做那执刀的人。
江则乃是江澈一脉相承的宗亲。一般风骨,不同时机。前者因助力**获得声望,被赞有从龙之功,后者却落得个“同情逆党”之过,带累满门。
眼见江抒肩头轻颤,在无声啜泣,他安能不懂她的痛苦难过?
心里火气陡然就化作了心疼。他捏捏眉心,道:“别苑已备好,先去那儿落脚。往后,做我的人,没人会知你过往,没人敢动你。”
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碾地的闷响。良久,江抒开口,裹着未干的泪意:“我不。”
声音轻如羽毛,却无比坚决,直戳了裴二公子的肺管。
“不愿?”裴之同气笑了,“江抒你到底厌我什么?这场杀伐,本非针对**。你饱读诗书,我不信你看不清局面。情势所迫,你以为换个人来澜沧州,死的书生学子是会更少,还是更多?你第一天认识裴某?爷为保全人命,费多少心血、冒什么险,旁人不知,你看不出?”
江抒侧过脸,凝着泪,她何尝不知他说的是实情。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话也出了口:“江抒素来佩服公子本事。朝堂之上杀伐果决,澜沧查案智计无双,论道论书,是当世难得之才。”
这话听得裴之同心头一暖,指尖方松,却听她话锋一转,清灵如冰:“可你这等深不可测之人,并非女子良人,更能让人生不如死。”
裴之同脸色一沉。
江抒并不多看他,目光落于车厢冷壁,字字戳心:“京中大事,江抒所知有限。可仅澜沧两年,谁人不晓裴家郎?我看不懂郎君是什么人。澜沧论道诗会,对我以***相称时何其彬彬有礼?论诗谈画极有造诣,甚至能惜庭院一草一木,风骨卓然。江抒也曾误以为你是知音。可转头你……说好听是**;何尝又不是朝提樗蒲局,暮窃东邻姬!画舫夜,惊动全城,那般不知收敛,始乱终弃,实无法苟同。你一半诗卷风骨,一半刀光血影,这般割裂,让人如何不怕?我与郎君,实不是一路人。”
顿了顿,她道:“总之,江抒宁死不为第二个沈曼菁。”
沈曼菁三字,像淬毒的针,狠扎进裴之同心口。
澜沧查**谋逆大案,暗线埋了两年多,他先是借裴三郎的闲职身份遮掩,匿名暗访。可生父多疑、朋党环伺,他若往返澜沧太过频繁,难免腹背受敌,惹人猜忌。
沈曼菁,便是对方抛来的饵,也是他为了在生父眼线下护住江抒,不得不主动去咬的钩。
一场李代桃僵,荒唐的画舫夜宴,他不惜自污声名。
他刻意让画舫灯火通明,明晃晃的烛火映彻澜沧江,妩媚人影让渔火成了陪衬。朱笔挑胭脂,涂了佳人身,把最蕴藉的地方拓印于屏风,戏称婀娜石榴照艳影。后来,沈氏女吹的丝竹,从婉转缠绵到调不成调,夹杂旖旎,断续随江风飘出,惊动船外一路窥探的耳目。裴家郎一夜春风搅澜沧,日上三竿才在抱了美人靠岸,锦袍貂裘、踏马行街,把沈曼菁置于闹市而兴尽归京。当时沈曼菁衣衫不整,唇瓣红肿,行路都不稳,整个澜沧哗然:这是在炫耀州府千金、花神才女被裴郎君得去个头筹,从此断了她所有后路。
这般惊世骇俗,坐实裴公子是京城纨绔、不学无术的贵家子。后来他阔绰置宅,频频往返京沧两地,每次来都大张旗鼓寻芳猎美,豪掷千金又迟迟不娶。沈家发作不得,沈曼菁沦为外室,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时间拉拢他这冤大头的豪绅无数,对他趋之若鹜,几大势力竟就此生了嫌隙,进而分化。
直到澜沧变了天,办案特使踏入,人们才惊觉那放浪形骸的裴三郎,真身竟是大名鼎鼎的“玉面阎罗”裴二公子,沈家女只是遮掩。坊间津津乐道那韵事时,澜沧州的底细和深埋的逆党,早被悄无声息地摸透,几大家族的生死簿都写尽了。
而裴之同第一个抄的便是沈家,条条铁证如山,桩桩罪名不漏,最后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世人说他是好官,却也真是个无情薄幸的郎君。
只裴之同自己知道,那些夜夜笙歌是有多苦。本就是个美人局,他选择将计就计。沈家晚倒一日,都有多少良民遭殃。
可在澜沧的日子,他整个人几乎碎成两半,甚至比以前心无所爱时更痛。
有时他酒酣厮混,脑海里晃过的,全是江抒在书斋里低头作画的模样——阳光落在她乌发上,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像极了自己少年时,他在跟着恩师临帖绘山水的时光。她那么干净、剔透,不染纤尘,和她父亲的心性很像,太对他的脾气。
他第一眼见到她就动了心,她不仅像曾经的自己,又实在美丽,美到让人见之忘俗、朝思暮想。有时他揽芳纵马而过,只能远远瞥她一眼,都会怦然心动。
而逢诗会,能与扮作“***”的她以男子身份论道清谈,或对弈一局,他便会觉得满心欢喜;哪怕她对他从不多假辞色,也寸子不让,棋招凌厉杀得他大败而归,他梦里都能噙着笑。可午夜梦醒时,见枕畔酣睡的却是局中棋子,他会难堪、自惭形秽。
但裴之同对沈曼菁的放浪,成功迷惑了暗卫眼线,皆以为沈氏便是新欢,那窝在书斋里、纤尘不染的江抒,自然不曾被盯上。
可千算万算,江则还是绕过他为寒门学子求情上了书,落得个御赐斩立决的下场,波及亲族;以她的性子,落到哪儿,她都难活过一时三刻。
如今,她痛骂他浪荡,他心里苦,可也实不算冤。
他诚然早就在上位的过程里游戏人间,半人半鬼,活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模样。
那些所谓苦衷,是他选的路,就必然有今日的代价。
骄傲如裴二公子,又怎么对她出口解释?他更没法说,自己在金銮殿外跪了一个时辰,顶着威压,故意求留沈氏一命,惹得帝王骂他色令智昏,怒诛沈家满门;他假作消沉,帝王为安抚他失意,又顾念江澈当年从龙之功,默许他收留江抒在侧,护人周全。
他巴心巴肝,想捞她出来,到头来却被她拒绝——接连两次!
而他的自毁名声,偏偏成了她厌弃远离的理由。自从江抒发现他知晓自己是女儿身,且对她有心思,便避他如洪水猛兽,——她不明白为何男子能一边那般浪荡,一边想着让她为姬做妾?
可她骤然的冷淡和后撤,把他的相思直接给点成了燎原的火。
裴二公子出身尊贵,又生得一副绝好相貌,一路众星捧月,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从来都是女人追着他要死要活,何曾这般饱尝相思苦?
软的不行,那便只能等她家破人亡,把人硬抢了。
无从辩解,又无法不郁卒。
僵持间,马车猛地停了下来。朔风的声音在外传来,带了分急促:“爷,副使带人追来了,说要核验江抒的尸首!”
裴之同眼底闪过凛冽的杀意,冷声道:“告诉他,尸首烧得面目全非了。要验,焦土里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