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死神向我奔来

，此刻医院对面那栋楼的顶层，有一道身影正静静地望着她。。，手里攥着那张纸，指尖发白。，医生摘下眼镜，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姜晚同学，你的情况……不太乐观。多久？”：“如果积极配合治疗，大概……三个月。哦”了一声，像是被告知明天要下雨。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经过，小孩哭喊着要回家，老人咳嗽着被家属搀扶——这些声音都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三个月。

九十二天。

两千两百零八个小时。

姜晚低头看着那张诊断书。她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朝医院门口走去。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医院旁边的小花园。

那里有一只橘猫。

是一只流浪猫，毛色斑驳，右耳缺了一角，看起来在这附近混了很久。姜晚第一次来医院复查时就遇见了它，从那以后每次来都会带点吃的。

今天早上出门急，什么都没带。

橘猫正趴在长椅底下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把头埋回前爪里。

姜晚在长椅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毛很软，带着阳光的温度。

“小东西，”她轻声说，“你知道什么叫三个月吗？”

橘猫没理她，尾巴懒懒地甩了甩。

姜晚也不指望它回答。她就在那儿蹲着，一下一下地摸着猫，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斑驳的光影晃来晃去。

口袋里的诊断书硌着她的腿。

她没拿出来。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爸爸。

姜晚的拇指下意识掐进掌心。

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声音扬起来：“爸？”

“晚晚，复查怎么样？”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带着疲惫，**音是机器的轰鸣声——他还在厂里。

“挺好的，”她听见自已的声音，轻快得像报喜，“医生说指标稳定，按时吃药就行。”

她没提那张诊断书。没提那三个月的期限。

“爸，晚上我想吃你做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吃***？今天是什么日子？”

姜晚笑：“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了嘛。”

其实她知道，***贵。爸爸这个月的加班费还没发。

“行，我早点回去。你先回家，别在外面晃。”

“知道啦。”

挂了电话，姜晚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想起去年春节，爸爸说：“等晚晚考上大学，爸就轻松了。”

还有九十二天。

她等不到那天了。爸爸也等不到。

屏幕上是她和爸爸的合照，去年春节拍的，两个人对着镜头傻笑。那时候她还没开始频繁地胸闷、头晕，还没开始吃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又蹲下来，摸了摸橘猫。

“小东西，我明天给你带吃的，好不好？”

橘猫这回抬起头，“喵”了一声。

姜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说定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她住在六楼。

爬到四楼的时候，她不得不停下来。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扶着墙，等那阵眩晕过去。

以前爬到六楼都不带喘的。现在才四楼。

她低头看着自已发白的指尖，忽然想起诊断书上的那句话——“建议立即住院”。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起不来了。

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她站在门口，没开灯。

黑暗里，她忽然想蹲下来哭一场。

但她没有。

她按下开关，灯亮了。十几平米的小客厅，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吃完的泡面。爸爸的房间门关着，她的房间在隔壁。

姜晚把书包放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空的。

只有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还有半瓶老干妈。

她盯着冰箱看了几秒，关上，转身回了自已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

姜晚在书桌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张诊断书，展开，又看了一遍。

三个月。

她把诊断书压在抽屉最底下，然后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她盯着空白的纸，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如果没考上大学怎么办？如果爸爸一个人怎么办？如果……

她摇摇头，把那些“如果”甩出去。

不能想。想了就走不动了。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在病床上刷到的短视频——那些癌症晚期的博主，一个个列着遗愿清单，去旅行，吃美食，见喜欢的人。评论区里全是“加油”、“要好好的”。

她从来不点赞。

她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已很远。

现在不远了。

姜晚深吸一口气，落笔。

遗愿清单

1. 考一次年级第一名

**总说她这样的穷鬼不配待在这所贵族学校，不配拿奖学金。她想试试，到底配不配。

2. 跑完运动会的八百米

体育老师说她身体不行，别参加了。她偏要跑完。

3. 看一次日出

就一次。和谁一起都行。

笔尖停在这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姜晚看着最后一行字，看着“和谁一起都行”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三个月的时间，她想谈一场恋爱。

可谁会喜欢一个快死的人呢？

她垂下眼，笔尖移到下一页，想继续写，却发现视线模糊了。

一滴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姜晚愣了愣，赶紧用手背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已哭出声。

爸爸在隔壁，不能让他听见。

她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笔记本上，把那行“和谁一起都行”晕染得模糊不清。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

眼睛红肿，鼻子塞住，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泪水打湿的本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换了一张新的纸，重新抄了一遍前三条。

最后一条，她没再写。

也许有些愿望，本来就不该写出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爸爸的声音传来：“晚晚？回来了吗？给你带***的料了！”

姜晚飞快地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深吸一口气，扬声应道：“来了！”

她站起来，对着窗玻璃看了看自已——眼睛有点红，但灯光暗，应该看不出来。

她揉了揉脸，扯出一个笑，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爸爸正拎着塑料袋往厨房走，看见她出来，笑着说：“饿了吧？等着，爸给你做好吃的。”

姜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爸爸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肉。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头发白了大半，手上的茧子厚得发硬。

“爸，”她忽然开口，“你累不累？”

爸爸头也没回：“累什么累，给你做饭还累？”

姜晚没说话。

她想起抽屉里那张诊断书，想起那三个字。

三个月。

她怎么开口告诉他？

“晚晚？”爸爸回头看她，“发什么呆呢？”

姜晚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爸，肉多放点辣椒，我想吃辣的。”

“你胃受得了吗？”

“受得了。”

爸爸摇摇头，笑着继续切肉。

姜晚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里昏黄的灯光，看着爸爸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很舍不得。

她还有很多事想做。

还有很多话想说。

可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夜色浓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

这个城市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安静。

没人知道，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刚刚给自已列了一份遗愿清单。

只有那道身影知道。

他还站在那儿，隔着夜色，遥遥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

那是谁的眼睛？

她还不知道。